赖鑫琳 摄
审视一座城市的发展进程，往往需要拉长时间的视角。
“十五五”起步之年，上海经济总量已站上5.67万亿元的历史高点，位居全球城市第五位。然而，对承担着特殊使命的上海来说，规模并非终极目标，功能能级提升才是关键所在。
回望2023年深秋，习近平总书记在上海考察时，为这座城市把脉定向，要求以“五个中心”为主攻方向，统筹牵引经济社会发展各方面工作，持续提升城市能级和核心竞争力。
国家所需，即是上海所向。
两年多来，“五个中心”建设持续向前，不断实现新跃升。在上海市发展改革研究院副院长马海倩看来，“五个中心”之前更多是在“架梁立柱”、各自发力，近几年逐渐进入“系统集成”、发生化学反应的新阶段。
这是上海牢记嘱托、勇毅前行的实践轨迹，也是一座全球城市向着能级高处探索的坚定步履。
一
纵观全球城市，顶尖城市往往各有所长。
在人们传统印象中，纽约强在资本，伦敦强在规则，新加坡强在枢纽，旧金山强在科创生态。“上海不是简单复制‘纽伦巴东’及新加坡香港中的任何一个，而是在形成一种很少见的复合型全球城市功能。”上海社科院城市与人口发展研究所研究员林兰说。
在她看来，国际顶级城市大多是单核极强或双核极强，上海则在国家战略和自身禀赋支撑下，展现出一种“五核耦合”的复合型城市形态。这是上海的雄心所在，也是难度所在。
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城市能级重构。上海同时拥有世界第一的集装箱港口、实力雄厚的制造业腹地、规模庞大的人口消费市场、千万亿级的金融要素市场、高浓度的科创资源以及国家级制度试验平台。上海的独特性，就是试图将众多战略功能融于同一个城市系统之内。
在这一认知之下，人们观察与评价上海的眼光也有了不同。
过去人们看上海，习惯于关注“流量”和“总量”。在“五核耦合”的框架下，评价“五个中心”建设的标准也在改变，不应只盯着单一指标的绝对值，而要看这些庞大的货物流、资金流、信息流，能否转化为定价权、资源配置权、规则影响力和产业组织能力。
孟雨涵 摄
二
就在上周，新华·波罗的海国际航运中心发展指数发布，上海历史性超越伦敦，综合实力升至全球第二。业内人士普遍认为，这标志着上海正实现从“规模领跑”向“能级领跑”的实质性跨越。
这种跨越，折射出上海的角色之变。在很长一段时间里，上海扮演着“窗口”和“门户”的角色：资金、货物、技术、信息经由上海进入中国，又从这里走向世界。
近年来，上海“五个中心”功能深化，从“通道”转变为全球资源配置枢纽。
“上海过去的强项在于硬联通，而现在最重要的跃升，是软联通开始加速补课。”林兰分析。所谓“硬联通”，是物理层面的港口、机场与产业园区，而“软联通”，则是金融体系、数据跨境、国际仲裁、知识产权、绿色认证与专业服务等制度与规则安排。
今年6月中旬召开的陆家嘴论坛上，国家部委与上海市政府联合发布《上海国际金融中心发展离岸金融行动方案》，为上海离岸金融体系建设明确了时间表和路线图。
这是强枢纽的又一举措。它意味着，当中国企业在大举“出海”参与全球产业重组时，不用将财资中心与结算功能放在海外。上海的离岸金融，将让企业在本土就能调度全球资源。
从大宗商品“中国价格”的形成，到离岸金融对全球供应链的赋能，上海开始用“软联通”盘活存量、做大增量，实现控制力影响力的新跃升。
三
上海“五个中心”的进步，离不开顶层设计与推进机制的优化。
据马海倩观察，其机制优化体现在两个维度。
一是政策体系上形成了“一张图”。国家层面出台了“五个中心”纲领性文件，相关部委快速联动，分别出台专项政策，把宏大目标细化为具体任务。上海则滚动制定落地的实施方案和年度清单，从而形成一张环环相扣的“施工图”。
二是推进机制上拧成了“一股绳”。除了央地协同、部市合力，上海市委、市政府也整合设立领导小组，打破条线管理“各管一摊”的壁垒，变成了跨部门、跨领域的矩阵式推进。
正因如此，“五个中心”最大的进步，在于从“单兵突进”转向了“集团军作战”。“五个中心”形成了一种相互赋能、加速运转的“飞轮效应”，就是上海近年来令人欣喜的变化。
2026年6月底，北外滩召开的上海国际航运绿色燃料可持续发展大会上，绿色船用燃料国际认证体系事务中心、GSTC绿色船用燃料国际认证体系、上海国际航运绿色燃料交易平台落地，标志着绿色燃料认证、交易、加注三大核心平台全部集聚上海。
长期以来，海运承载着全球90%的国际贸易货运量。谁能率先掌控绿色航运的能源标准和交易定价，谁就能占据下一代航运竞争的制高点。
在这一案例中，绿色燃料“三中心”是国际航运中心建设的关键一步，但离不开国际金融中心的交易功能，也少不了国际科创中心的技术支撑，更直接服务国际贸易中心发展，并最终转化为国际经济中心的增量。
“现在五个中心的联动，不只是简单的手拉手，而是一个项目串起多个中心。”马海倩说。当每个中心都把服务其他中心作为自身功能提升的重要路径，“飞轮”就会旋转得越来越快。
林兰认为，上海已经形成了几条清晰的运转路径。
“科创—金融—产业”的创新飞轮。科技创新源源不断形成产业亮点，科技金融、产业基金源源不断提供资金支持，三者都加速壮大。
“贸易—航运—金融—数据”的要素飞轮。过去货物流动主要解决运输和通关，现在一张电子单证衍生出供应链管理、跨境结算、航运保险、航运指数和跨境数据等服务，上升到交易组织、风险管理、数据流动、规则衔接层面。
“开放平台—制度创新—全球资源配置”的制度飞轮。自贸试验区、临港新片区，虹桥国际中央商务区、东方枢纽等等，正通过自由贸易账户、离岸贸易、服务业开放、数据跨境、国际仲裁、外资准入等制度接口，创造出新的联动。
“上海—长三角—全球”的协同飞轮。上海与长三角各扬所长，紧密咬合，实现核心城市功能+区域产业腹地+全球市场网络的复合联动。
“真正的联动，是一个中心的‘输出’成为另一个中心的‘输入’，并最终形成新的业务、新的平台、新的规则或新的产业生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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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
“五个中心”的飞轮加速转动，要让它转得更快更稳，也需客观看待上海的瓶颈和短板。
“上海当前面临的痛点，是一种伴随高阶发展而来的‘高级不匹配’。”林兰分析。这种不匹配，本质上是“超大规模的物理流量”与“规则控制力、规则生成权”之间的失衡。“不同中心功能之间的接口密度、协同效率和市场可达性还可以提升。”
所谓接口密度，是指金融、贸易、航运、科创、产业、数据、法律等功能之间，能否形成足够多、足够顺畅的制度接口和服务接口。而协同效率，是指这些功能能否围绕企业的真实需求快速组合，而不是各自运行。所谓市场可达性，是指各类主体能否以清晰、稳定、便利的方式获得城市功能，而不是在一个复杂体系中自行摸索、反复协调。
对企业来说，“五个中心”的价值体现为一套可使用、可组合、可预期的功能系统。如果时间成本、制度成本和协调成本较高，那么“五个中心”就还没有实现高效协同。
正视瓶颈，方能破局。当传统的“规模红利”触及边际天花板，上海的转型路径已然明确，那就是借助已有的体量优势，提升全球组织能力、系统集成能力、规则影响能力和高端价值沉淀能力。
五
高阶能力的构建，要放在全球格局中检验。
“任何时候都不能忘了‘国际’两个字的深刻涵义，同时也必须始终在国家全局中校准方位。”马海倩指出。“五个中心”是国家战略，衡量其成效的终极标尺，绝不是上海本地GDP增加了多少，而是看上海的金融服务实体经济效率有多高、科创对产业的带动作用有多大，以及上海的贸易和航运对全国产业链供应链安全的保障能力有多强。
在风高浪急的国际局势中，上海深化“五个中心”建设，是自身发展所需，更是为中国经济行稳致远构筑起强有力的防火墙和动力源。
林兰分析，进入新阶段，“五个中心”各有目标。
具体而言，国际经济中心的深化，关键在于从规模型经济中心转向高端产业组织中心。它并非一个孤立的产业板块，而是金融、贸易、航运、科创等功能协同之后形成的综合城市能级。
国际金融中心的深化，关键在于从市场交易中心转向全球资本配置和风险管理中心。金融要成为连接中国实体经济、全球资本市场和新质生产力发展的制度性枢纽。
国际贸易中心的深化，关键在于从通道型贸易中心转向全球供应链组织中心，将口岸优势、开放平台优势、跨境电商优势和全球供应链管理功能结合起来。
国际航运中心的深化，关键在于从世界级港口转向全球航运资源配置中心，把港口规模优势转化为航运服务优势、规则优势和资源配置优势，在绿色燃料加注、航运数据平台等多个方面增强话语权。
国际科创中心的深化，关键在于从科研资源高地转向创新策源和成果转化枢纽，使创新成为整座城市的系统性、底座性能力，重塑上海的发展方式。
总而言之，上海“五个中心”功能深化的本质，是将单项优势转化为系统优势，实现一场新的质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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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
“五个中心”是上海的硬实力。但这座城市，也是一个有温度、有魅力的生命体。
上海各大博物馆和美术馆里，一场场国际艺术展人潮涌动；体育场馆里，全球顶尖赛事轮番举办；遍布全城的咖啡馆里，一个个创新点子碰撞成形……
不久前，美国万宝盛华集团董事会主席兼CEO普里辛又一次到访上海，距离他首次访沪已经36年。亲眼见证了上海的发展，他感慨：上海远不是“五个中心”，这里也是文化中心、商业中心、体育中心……
“‘五个中心’是上海的骨架，形成了一个共同体，带来了对人才、资本、信息的强大的磁吸力，这些要素的汇聚、碰撞和发酵，会从骨架之上自然生长出‘血肉’。”马海倩说。
城市功能越高端，对综合生态的要求就越高。资本、企业和人才之所以愿意来上海，不仅是因为“五个中心”，还在于“五个中心”之外的那些城市的、生态的、人文的、服务的内容，以及她开放、创新、包容的城市品格。
对每一个在上海奋斗的普通人来说，“五个中心”建设是宏大的国家战略，也塑造了这座城市的魅力，深刻影响着每个人的生活体验。
“五个中心”最终成就的，是一座既有硬核实力、又有文化温度和宜居品质的社会主义现代化国际大都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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